中午,当我走进病房,老妇人早已趟在病床上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安然地睡着。 病房内充溢着一股冰冷的空气,空调高高地挂在窗户旁,冷冷地腑视着这洁白的房间,还有病床上的老妇人。 护士过来,问过我的名字,很快,瓶瓶罐罐便托了进来。护士熟练地挽起我的手,用一根胶管扎着,一阵拍打下,针便很熟练地推了进去。一秒,二秒,三秒,没回血出来,针也不停的推来推去。这个护士我认识,该是这家医院里的老护士了。第一针算是白挨了,接下的第二针,与第一针一样,我已不敢再看,把头望向窗户边的空调,此时,如果有一点温度该多好。右手被扎了两次,无奈还是找不到血管,只好在扎过两次的左手上试了。又在护士的一阵捏拿下,终于有血流出,药水也开始正常地运行,舒了一口气,望着肿得老高的右手,坚强的我,那一刻竟脆弱得想哭。看看时间,被折腾了近一个小时。 临床的老妇人此时也醒来。因昨日见过一面,打过招呼,妇人说太冷,我即叫来护士,给过钱以后,空调终于打开。 房间再没有其他人,我与老妇人聊了起来。看来老妇人很健谈,她告诉我,她已输了四天液体了,住在离这家医院较远的地方。我问她这么远,为什么来这里输液?她说,这家医院医术好,她曾在这家医院里打了十年工。我想起昨日我来时,她已快输完液,正大声地与护士争执药水快慢的问题,她要求输快一点,她还要赶着时间去居委会拿钱。想到这,我便问她昨日拿到钱没?她说,钱已被她男人拿去了,只给她留下了几十元钱。 二点钟,公司看护我的女孩来了。 老妇人带有两个儿女,如今都已成人。她与现在的丈夫是半路夫妻。十多年前,与结发的老公离了婚,两个孩子都归她一个人抚养,结发老公是本市一家大工厂的工人。94年,因政府圈地,她和孩子有幸成了农转非人口,住在政府统一划修的农转非区域里,也算是有了一套住房。土地没了,她便找到这家医院打工,做些洗盆倒罐及打扫清洁的活。为了挣钱给孩子读书,她还给死人穿过衣服,理过发。六年前,遇见了现在的男人,男人大她十几岁,如今俩人吃政府给的低保,一月330元。儿子给一家建筑公司打工,做些临时活,媳妇在一家超市里做收银员,每月也有600元的收入。按说,这样的家庭,维持一个简单的居民生活也还过得去。然而,有时生活并非按正常的轨道行驶,一家人,却不是一条心,各自有各自的打算与算盘。男人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,也不管家,每月揣着低保本,取了钱,一个人就用去一大半。儿子的钱全交媳妇控制着,老妇人还要管着一个四岁的外孙女。二年前,老妇人被男人打断二根胸骨,打落两颗牙齿,那两颗牙至今都没装上,一说话,便露出一个黑黑的洞。被男人打残一事,没少找派出所与居委会的同志,而此事最终也没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,因属于家庭纠纷。派出所的同志对她说:这事要打死了才好解决(我不知这话是真是假)。我问老妇人今年六十几了,老妇人告诉我,她今年五十六岁。 说到此,老妇人的药水也输完了,护士为她取了针,她说:房间里热乎着,她要趟一会。 老妇人的女儿,五年前嫁到本市临近的一个县上。她说把女儿嫁远一点,是不想让女儿吃苦。谁知女儿也不学好,跟了黑社会的一个老大混,还学会了吸毒,外孙女也只好由她带着。有了现在这个男人以后,儿子也不与她说话,还常骂她老糊涂。家中两间房,儿子住一间,男人占一间,而她自己晚上便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。 听着老妇人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,见她心情还是蛮好地,仿佛说着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。妇人乐观地告诉我,十年前,她还认了一个干女儿。如今,干女儿自已开了一家美容院。她白天帮干女儿做饭,自己也在那里吃,晚上回家睡觉,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干女儿给她买的,只要不上一百,干女儿从不要她的钱,连这次看病的钱也是干女儿给她的。能有一个吃饭的地方,多少也是一个安慰,至于以后的日子,谁能预科。 在老妇人一生中,还有一个希望。那希望便是,等她先前的男人去逝,因男人在单位里买有一套房子。三室二厅的福利房,按目前的市场价,房子该值25多万。虽然男人现在也有一个家,一个女人,但女人在嫁给这个男人之前,房子就有了。因此,房子应该属于婚前财产,属于男人的。理所当然,男人死后,房子的继承人就该是他至亲的人了。 老妇人一心要等到男人死后,把房子给儿子争取过来。我说:那是好遥远的事。妇人很自信地相信,男人比她大十岁,应该比她先走。我说:你儿子都对你那样了,你还为他着想?妇人叹了一口气,说:不管怎样,她还是要为儿子争取。听到这话,我的眼有些湿润,不是为妇人,而是为那一颗做母亲的心,她的儿子能懂吗? 停了一会,老妇人接着说:昨夜,他现在的男人突然昏迷,她没管他,也不会去管,二十多分钟以后,男人自己醒了过来。她说,说不定那一天,她会在男人的后脑上使劲地敲上一下。我告诉她,这样可不行,万一敲出什么,那可是犯法的,不值,他不给你钱,你找派出所,找社区居委。然而,对于我的话,老妇人并不感兴趣,她竟然告诉我,她的干女婿是操社会的,而她对这两个保护公民利益的部门,早已失去信心。我无语。 老妇人开始收拾她的东西。她也该走了。收拾好后,她来到我的床前,做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告诉我,说她是受菩萨保护的人,她还会看相。她曾给这家医院的院长夫人看过相,很准。我问她给自己看过没?她回答我,她算过她今年底有难。我问她什么难?她说,她的支气管炎好多年都没发了,今年发作不是难吗?随即把她身上穿的衣服一层一层地翻与我看,说穿了那么多,还是觉得冷,去年的她不是这样,支气管炎就是被冷出来的。听她这话,我差点笑出来。 说完这些,老妇人又艰难地在衣服里翻着。看她一层一层地翻,我都替她急,又不知她要找什么。差不多近一分钟时间,她终于从最里层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。打开袋子,拿出二十元钱给我看,说是今天院长夫人来看她,给她的钱,虽然不多,但她很感激,至少院长夫人还想着她。我问她明天还来输液不?她说不来了,没钱了,医生已经给她开了中药,中药便宜。随即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蓝色塑料本本给我看,说是残疾证,二年前被男人打伤后,院长替她办的。妇人很得意地告诉我,有了这个本本,她坐车都不要钱,本子往司机眼前一晃,没人敢找她买票。我笑她比市长都还威风呢。看来,老妇人对于那年挨男人的打并不痛恨,至少,她现在坐车周游全市可以不花一毛钱。有所失便有所得,这话有道理。我让她把本子放好,这毕竟也是痛苦换来的代价。 说完这些,老妇人终于向门口走去。临出门时,又回过头来说:妹儿,出门一定要把包带好,包里少放点钱,现在小偷凶得狠,还有抢包包地,专抢妇女的包包。对于她的热心提示,我只好说谢谢。最后,她说,其实她在外面是很少说话。我不知医院算不算外面,这些话都是在房间里说的,应该不算吧。 老妇人终于走了。 空气中还飘浮她说过的话。小小的病房,被她的话烘得发热,一时,脑中挥之不去的,还是她的身影。从她说过的话里,我感到她是自信的,至少她还得好好地活着,因她要等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死去。一个死后,将有二十多万的财产(可能到那时还不止)留下,她要去为儿子争取。另一个死后,就不会再有人跟她争生活费了。我在想,对于老妇人,我们无力去指责她的冷酷,那毕竟是她的思想,她有权力这样去思想。然而,是什么带给她如此这般无情的思想呢?当然是生活了。当一个人经历过太多,对于生活的美,都不过是过眼烟云。从老妇人的叙述中,我没感受到生活带给她的美好,也许有,只是太多的苦难让她忘记了还有美。 窗外飘起了细雨。在老妇人走了一个多小时后,我整个身体被液体透得冰凉。望望老妇人趟过的床,被子凌乱地堆放着。明天,明天我还要来,我会躺在那张床上吗?不要,我很坚定地告诉自己,我不要沾了她的邪气。阿弥陀佛,我在心里祝愿,愿让帝保佑她吧。 走出病房,一阵清凉的细雨袭来,我觉出一股清新,时间刚好五点五十。打了电话,约朋友去吃芙蓉肥牛,一家新开张的。 我是正常人,我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,真好,庆祝! 紫色女人 2007.1.5 |
浮日半生——与一位老妇人的对话 (此文已搬到新家)
类别:小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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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露荷风
@ 2007-01-09 16:58:25 评论
我们庆幸我们还活着,我们要感恩,努力去做一些事情吧。
东方之子
@ 2007-01-08 14:27:53 评论
欣赏了,描绘得很仔细,我们都是正常人,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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