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对于故乡的记忆，就是那些山了。
重庆直辖市成立后，我的故乡也一分为二，母亲在渝，父亲在川。父亲从小家境贫寒，爷爷奶奶去逝后，没有留下一檐半瓦。这次回到故乡，父亲家租住的房屋依然还在，爷爷就埋在房屋的后面。如今，只有爷爷陪伴着这幢曾经租住过的房屋，陪伴着故乡的这片土地，陪伴着过去的日子。
故乡的山不高，一座座丘陵相连着，山上的树木比起我十年前走进时，繁茂了许多。还在县城时便听舅舅说，村子里面已通公路了。中午吃过饭，从县城出发，一个半小时便到山脚下。从山脚向上望去，公路一直绵绵延延，一直拖进山里。所谓的公路，也就是仅能够通过一辆车的机耕道路吧。我知道，能有这样一条路，对于故乡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求了。一路颠簸着上了山，沿途尽是荒败漫芜的土地。土地里杂草丛生，若不是那一座座茅舍和瓦房，不是那偶尔的狗吠，故乡于我来说，就只是梦中的海市蜃楼了。
第一个迎接我们的是大伯。大伯有着与父亲一样的身高，弟兄俩长得很相象。见了大伯，自然倍感亲切。记得十年前，大伯曾对我说起过父亲，还有父亲过去的那些日子。今天，当我走进这片土地的时候，我仿佛看到父亲年少时的那些岁月，那些让我浮想的日子。父亲十六岁时离开故乡，到了外面的世界，他从一个普通士兵到机枪手；从一个煤矿工人到一位普通的领导干部。或许父亲短短的一生是充实的，但在我心中却难以平静，我更希望父亲只是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。
故乡现在的年轻人很少，除了老人和孩子及少数中年人外，大多人都外出打工去了。故乡一样继承着今日农村里普遍的现象，儿辈们情愿到城里打工，也不原留在这寂寞的山村中。值得庆幸的是，后辈人虽在外，心还留在故乡，看那一栋栋新修的空旷的房屋，那红砖青瓦，都是打工所得的。我知道，他们都爱着这里。
故乡其实是梦的归宿。
二
当梦中的老屋出现时，眼角中便有一种潮湿了。
外婆远远地站在屋门口，二舅二娘走出大门迎接我们，他们脸上的皱纹默默地诉说着岁月沧桑，山村的沧桑。
这是母亲的家，一座有着二百多年历史的老屋。二百多年的风雨，老屋依然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一样立着。颓败的景象，让人心中有种哀伤的感觉。大门顶上曾经是一个戏台，不知哪年哪月，戏台已装成了一间小屋。我想像着戏子们在台上挥舞衣袖，翩翩起着舞，铿锵的锣鼓声，以及那些哀怨的唱腔。大门口原有一对石狮子，破四旧时，石狮子被无情地铲除，一同铲除的，还有两株老柚子树和核桃树。这些都早已成为过去，老屋也渐渐失去了辉煌，一年一年地颓败下来，而人口，却是一年一年地增长起来了。在这五辈人的家族里，留在老屋的人已经廖廖无几。母亲是家中唯一的女孩，照农村古老的习俗，嫁出去的女便无权享有家中的一切，因此，老屋于我们姐妹，也仅有怀念与记忆。
还是很小的时候，便知老屋有一个很美的名字——凤凰屋基。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，曾听母亲说起过。名字是老一辈人取的，至于哪一辈母亲也不记得，只知道房屋建成后很是气派，房屋的顶端似一只凤凰展翅，还有就是老屋所建的地方，远看象一只凤凰，老屋正好建在凤凰的脊梁上，凤凰屋基也因此而得名。我想，这一切或许都归于想像，我为我的祖辈们自豪，为我们后代留下一个想象的空间。如果回家找不到路，只要你一问凤凰屋基，当地老老少少都知道，上了一点年数的人甚至还会说出我们几姐妹的名字，问你是谁。当年我们姐妹回老家时年数都不大，经过了这么些年，除了名字，再也没有什么留在这片土地上。母亲的家族在这里是大姓，经过二百多年的兴衰，地位还保持着。从当村支书的表弟口中得知，村里的简易公路还是他们几弟兄和小舅一家出资修建的。
对于故乡，留在记忆中的早已模糊。踏上故乡的土地，无论故乡怎样贫穷，它依然是心中最深的依恋；依然是心底最坦白、最真诚的一种情愫。心中的田野的永远都没有荒芜，永远都不会老去，索性，放开脚步，将身影置身在山野，将心情溶化于故乡的每一寸土地。
三
故乡青幽的山，淡淡的香花，翩翩飞舞的蝴蝶，树上的小孩，吸引着我对故乡的爱。对故乡，虽不曾有阡陌的交错，不曾有纵歌田垄的愉悦，但故乡的恬然，旷远我是体会到的。五月的金黄将故乡点缀，柔和地铺满心房，有风儿轻轻拂过面颊，我竟惊奇地发现，景观已不似先前那般单调、凄凉，呈现在眼前的风景如画般。我静静地定在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上，深深地凝眸故乡的一山一木，眼前的一切，如一曲和悦的旋律，弥散在四周的空气中，弥散在四周的田野。
故乡，天下不会再有比它更为动情的景观。走过了这么些年，如一只倦鸟投入母亲的怀抱，任心滑落在它的一山一木里。虽没有与故乡朝夕相伴，每一次的到来，故乡的一切都会一幕幕涌上心头。我将自己遗望，我只是一个疲惫的游子，任故乡山水洗涤；我是怎样的疲惫，在故乡恬静的旷野中，记忆的长河倾泻而下，长久的寻觅，我想睡了，以山作枕，以地为床，永远去品味故乡的那份朴实与自然。
放慢脚步，故乡将我引入梦境，寻觅最真的自我，一曲挽歌随风飘来：象物行周礼，衣冠集汉都。谁怜事虞舜？下里泣苍悟！武则天的梦想最后归栖在唐朝的前陵，我顿悟，梦想如秋天的落叶总是会归根的。故乡，你可是我的梦想？
四
远远的，外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那是在寻我们。想起小时在老屋背后的山上，外婆叫我吃饭时的声音，悠扬亲切。轻轻地拉了外婆的手，回到院落中，心中暖暖的。快90高龄的外婆除了眼睛看不清东西以外，身子骨还很硬朗。外婆还记得我们姐妹几人的名字，名字与人也能对上号。看过外婆的卧室，干净、简单、整洁。年轻时的外婆做得一手好菜，一个人可以张落上百人的饭菜。
每次回到老家，炒菜自然归我。二舅娘拿来围裙给我套上，还真有些村妇的感觉。厨房因常年烟薰四周都是黑黑的，昏黄的灯光在烟雾中显得很微弱。炒菜放油时我不得不睁大眼睛，低头看锅底，怕放太多的油。二舅娘坐在灶前替我烧火，见我小心的样子，慈祥地笑着叫我尽管放，说如今农村虽不如城里，但吃得还不缺。听了舅娘的话，我也放心炒菜、烧菜，不到一个小时，竟也做出两桌菜来，第一次感觉我还是挺能干的，直到第二天小舅舅还在夸我烧的鱼好吃。
五
别了故乡，当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时，一份从未有过的温暖在心底。故乡，虽是短短的造访，带给我的情愁总是难忘。蓦然回首，走过的岁月，我行得那么匆匆，我无法去珍视走过的那道深深印迹。
故乡，我们有着共通的血脉。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山，我仿佛看到生命的春天。泥土的芬芳跟随着我，潮潮的气息在面颊上轻轻抚动，故乡一定是领会了我的无奈，领会了我的悲哀。对于故乡的土地，我是渺小的，我不曾为故乡做出什么，站在故乡的旷野之中，我只是一个生命的弱者。今后，无论我身在何处，相信我们的心是相通的，故乡广阔的苍穹下，定可容纳我疲惫的身躯。
离去的旷野，久久地萦回在心中，我默念着杜甫的一首绝句：江碧鸟逾白，山青花欲然。今春看又过，何日是归年。
别了故乡，相信下一次的走进，情感更为浓郁。在我心中，突有一篇未曾写好的散文诗，就让我们一同品味，一同分享吧！
紫色女人2007年5月11日
